诗为禅客添花锦,禅是诗家切玉刀

2023-03-03 10:05:07 来源:教育联播网

在诗歌界,校尔康身份很特殊。他爱诗习禅,出没于丛林,交友于十方,既是禅客,又是诗人。当读完校尔康的诗集《在路上》的时候,我想起了金代诗人元好问的两句诗:“诗为禅客添花锦,禅是诗家切玉刀”,我觉得这两句诗不仅透辟地阐释了诗与禅的关系,同时也是理解校尔康其人其诗的一把钥匙。

冯友兰先生曾在《中国哲学简史》中指出: “禅宗虽然是佛教的一个宗派,可是它对于中国哲学、文学、艺术的影响却是深远的。”[1]禅是一种宗教,是一种哲学,同时也是一种隐秘的心灵体验。禅宗强调的是对时间的某种顿时的领悟,即所谓“永恒在瞬间”或“瞬间即可永恒”,其核心则是让生命超越现实的拘囿,从而进入永恒之中。禅宗希望超出人世烦恼,追求精神自由,但又不主张完全脱离世俗生活,不否定个体生命的幻想,适应了不同时代失意而苦闷的知识分子寻求精神解脱的愿望。禅看似不可言说,虚无缥缈,但真正走了进去,领悟了它,却能感受到它就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中,并与人的精神品格、思维方式、艺术素养等有密切的联系。


(资料图片)

“自古诗情半个禅”。诗和禅一样,不提供定义,只是显示鲜活的情感与心灵状态。面对世界,禅家强调“身在万物中,心在万物上”,这与诗人主张的既要入乎其内又要出乎其外,颇有相通之处。细味那些传世的优秀诗歌,不仅能感受到音韵之美、意象之美,而且能领悟到蕴涵其中的哲理,能体味到溶解在生活中的秘密,而这与领悟禅机、禅趣,进入禅的境界,也确有某些异曲同工的地方。

禅宗认为,禅是不可言说的,要言说也要绕路而行,因而特别强调闻声悟道、见色明心,强调暗示性,所谓“佛祖拈花,迦叶微笑”是也。冯友兰说:“禅宗中底人常说:善说者终日道如不道,善闻者终日闻如不闻。宗杲说:‘上士闻道,如印印空。中士闻道,如印印水。下士闻道,如印印泥。’(《大慧普觉禅诗语录》卷二十)印印空无迹,所谓‘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’”[2]而这又恰与诗人审美创造中的思维方式得以沟通。诗人在创作中同样强调一种“悟性”,所谓“鸟啼花落,皆与神通。人不能悟,付之飘风。唯我诗人,众妙扶智,但见性情,不著文字。”(袁枚:《续诗品·神悟》)优秀的诗作都具有这种暗示性,强调含不尽之意于言外,强调表达的疏密得当、不即不离,具有一种含蓄、空灵之美。由禅悟到诗歌创作的直觉思维,由禅境到追求无言之美的诗境,一脉相承,成了中国诗学中非常重要的传统。

陆游晚年给他的儿子陆遹写过一首诗,提出“汝果欲学诗,功夫在诗外。”(《示子遹》)意思是说,一个诗人写诗,光在文字、技巧上下功夫是不够的,更重要的要在阅历、才智、学养、操守、精神品格等方面下功夫。这一点,对禅诗的写作者来说尤其重要。

应当说,作为一个诗人,校尔康是很重视诗外功夫的。他曾在九华山带发修行,追随传真法师学禅修道。他对佛学禅思早已不是停留在知识层面上的了解,而是个真正的悟道者了。在《悲伤的终点是爱》这篇散文中,诗人描绘了自己悟道的感受:

当我在玄武湖边上行走,落日的余晖投射在静静的湖上,对面的紫金山静如处子,在博大的寂静中我融入这样的风景。

我觉得我己不在!

我经常会碰到一些人他们经历过生死的磨砺而充满爱。一位刘姓师兄带领一个上百人的学佛小组,有十来位身患癌症八十多岁的老人。他们在一起去很远的地方朝山,融入到团队中,有活动时大家自带干粮和水,我经常碰到他们,在相处短暂时光我会被他们的淡然平和超越恐惧的光芒照耀。人的心灵所需的物品,是用钱买不到的。我釆访中间的几个人,他们都乐观的说,我们想阿弥陀佛会来接我们的。这种超凡忘我的境界给了我深深的记忆。

校尔康以禅客之心,在禅界和尘世间往复融通,在悟到生死之间的无常后开始追求快乐的人生与解脱的境界,在红尘滚滚的世界里重新找回自己,在信仰世界的神秘空间中获得了无尽的创造力。他的诗歌有禅诗之灵思,兼偈语之警策,述说着世人的感情和觉悟,成为佛光照耀下的当代生活之回响。

校尔康曾在自己的诗作中描写了在礼佛过程中悟道瞬间的独特感受:“那一天/登上莲台/供上万盏禅灯/心念无限的祝愿/漫山吉祥的佛号/温暖不了我的泪水//我受持无上的真言/融化在光明中/多少甘露/从天而降/可是我/浑然不知//那一天/遇到你/春暖花开/才知因缘熟了”(《那一天》)。随着这种“悟”而来的,是那种心无挂碍的人生态度,如他所言:

在通向自己的路上,将自己慢慢沉淀下来。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,也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,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的自我。唯有自己,在独一无二的世界,可以去发现那种和自己相遇临在的寂静,那种宁静的虚无。

心无挂碍,活在当下。

大道至简,有爱的地方就是天堂。

(《序〈在路上〉》

正是这种“心无挂碍”的人生态度,使他的诗歌呈现了诗思与禅境相交融的灵性书写的高度,从而与当下诗歌中的大量平庸之作划清了界线。

在《留得残荷听雨声》中,面对九月湖边的残荷,沐浴着蒙蒙细雨,诗人默然心动,悟出的是“花开花谢佛自在,山上山下真如意”的空前自由的天地。

在《在河边》中,面对夕阳西下,暮色花影,诗人静静地体会时空的安宁,体验着“空”,发出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与寂静同在,寂静之美胜于无声的世界”的感慨。

在《自由》中,面对窗外黄昏一直在飞翔,将纤细的身影横穿天空的鸟,他在鸟儿留下的“白色的弧”中,悟出了生命的奥义:自由被扭曲在规范之中,一切虚妄的幸福都宛如昙花。

在《与光同尘》中,诗人发现阳光普照的光线中,隐藏着“无数的灰尘/一边发光/一边飞扬”,从而悟出:“人生的光线/不也是时亮时灭/闪闪烁烁”,进而渴望“无量的光明/穿越山川河流/让整个寂静的人生/和大地同生/与光同尘”。

上引的几首诗,是校尔康有代表性的作品,均属于禅诗。诗人受身边自然景象的触发,灵光一闪,怦然心动,诗情与禅意相交汇,一首诗歌就诞生了。

禅诗的写作,在中国有悠久的传统。在我看来,禅诗的写作大致可分为三个层次。第一个层次是字面上并无佛理禅思的痕迹,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由优美的意象构成的画面,佛理禅思寓于其中,可让人思而悟之,味而得之。王维的《鸟鸣涧》、《辛夷坞》、《鹿柴》、《山居秋暝》等可视为这类作品的代表。第二个层次是诗人以精心选择的意象,构成一个生动的画面和场景,并用文字把诗人所悟出的佛理禅思点出来。第三个层次则不借助意象或画面,直接把诗人悟出的佛理禅思说出来。

如果对照这三个层次,应当说校尔康对第一层次的诗是心向往之,但目前还不能说已写出与前人成功之作相匹配的作品。他的比较优秀的诗作,基本属于第二层次,有来自生活的意象与画面,多以卒章显志的方式,保留着对佛理禅思的言说。此外,校尔康还有一些属于第三层次的作品,诸如《爱是一种承诺》、《我们的人生需要旅行》等篇章,诗人隐去了与自然意象相关的内容,直接把他悟出的佛理禅思向读者倾吐出来。这部分诗歌通常以禅理的雄辩与机锋的敏锐征服读者,从张扬佛理禅思以及健康的人生哲学而言,自有一定的价值,但没有了优美的意象,也就失去了诗味的绵长,距离真正的禅诗毕竟隔了一层。当然,以校尔康的悟性,他会不断调整自己的写作策略与方向,其诗思诗艺的精进的空间是可以想象的。

2015年校尔康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诗集《在远方》,现在他的第二部诗集《在路上》又将出版,求我为序。我因思忖,在当下的时代,怀着一种崇高的宗教情怀,希望用爱来化解喜怒情仇,渴求用佛理禅思普渡众生,这样的诗人实在是太难得了。因此不揣浅陋,特撰此文予以评述并推荐,是为序。

(原载《文艺报》2023年3月1日)

注释:

1.冯友兰:《中国哲学简史》,北京: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版,第198页。

2.冯友兰:《新知言·第九章 禅宗的方法》,《冯友兰学术论著自选集》,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,第409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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